不容小觑怎么读(不容小觑的觑的另一个读音)

不容小觑怎么读(不容小觑的觑的另一个读音)

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:满西楼

今年的秋老虎来得格外早,八月还没过去一半,就已是午间曝晒燥热,早晚清凉舒爽。

朱樱坐在大阳伞下,撑着下巴,半眯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。

有人喊她:“朱娘子,朱娘子……”

朱樱睁开眼,是对面水果摊子的王大娘。

“实在困了就回去睡吧。”

朱樱打了个呵欠:“还剩三把面,卖完再回去吧。”

昨晚睡到半夜突然惊醒,莫名地心神不宁,在床上滚到天亮也没睡着。一早上忙得很,也不觉得困,这时候闲下来,日头又是最毒的,暑气蒸得人昏昏欲睡。

王大娘不动声色地给斜对面的李书生使了个眼色,这分明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,还不利用起来!

李书生面红欲滴。他原本就脸皮子薄,心思又被人识破,羞得就差把头埋在自己卖的字画里。他看得懂王大娘的暗示,让他把朱娘子剩下的面买下来,让她能早些收摊回去,睡个好觉,在她跟前搏个好感。

可这手动不了,这腿迈不了,这嘴也张不开。

万一,万一,她瞧出了他的心思怎么办,毕竟他一个人买三碗面……

李书生闷着头,正天人交战,朱樱又瞌睡了起来,王大娘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,正想着是不是使个法子帮帮那书生,就听见对面有人道:“三碗面。”

朱樱撑着下巴的手一滑,忙起身,晃了晃脑袋,醒醒神,头一抬,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半晌,憋出一句:“你,你一个人吃三碗啊?”

薛瓒面色有些沉,手一招,凭空出现了两人。朱樱认得,是薛瓒比较亲近的下属,一个叫贾生,一个叫侯进。两人朝朱樱行礼,低低道:“嫂子。”

声音倒也不大,除却朱樱和薛瓒,不会有旁人听到。朱樱却吓得后退一步,忙摆手,正想说话,瞥见薛瓒的脸色,还是咽了回去。

见三人像模像样地围坐在桌旁,朱樱心里嘀咕,总不会真是来吃面的吧。反正还剩三把,煮给他们吃就算了。

面端上桌,热气腾腾的,混着这夏季的暑气,其实不大好受。薛瓒吃了一口面,面色却缓和了下来。

饶是那面挺烫的,三人也吃得极快,片刻,碗已见底,连汤都喝个精光。吃完面,三人皆已满头大汗。朱樱端了三碗凉茶过去,让他们降降温。

歇了一会儿,总算缓过来了。薛瓒起身,对朱樱道:“走。”又对身后两人道:“你们收拾摊子。”

朱樱本就心虚,也没抗拒,老老实实地跟他走。

王大娘在对面不放心地问:“朱娘子,这是……”

莫怪她多事。这个朱娘子性子爽利,又能吃苦,人长得又好看,虽是个寡妇,才来了两个月,明里暗里瞧上她的人不少。这不,连那个向来清高的李书生也动了凡心。他一贯是午后摆摊卖字画的,朱娘子来了没多久,他早上也来了。

朱樱来时就说她是个寡妇,这下王大娘问起来,只好硬着头皮道:“这是我弟!来,来看我的。”

薛瓒登时黑了脸。

原来如此,王大娘暗道,眼前这位公子看上去挺气宇不凡的,身上穿的衣裳也是细麻丝的缎子,看上去不是个小户人家,她一时热心起来,替朱樱不平:“小伙子,你姐姐三伏天出来卖面,真的是挺不容易的。瞧你也是个富贵人家,你姐姐虽然寡居,你也不能让她这样吃苦啊。”

薛瓒扭头望着朱樱,咬牙切齿。朱樱怕王大娘再多说什么,赶忙想把他拉走。一拉拉不动,只好低着头使劲拽:“走,回家说。”心道大庭广众之下,也不太好谈,还是先把他带回家吧。

薛瓒这才任由她拉走了。

朱樱租的屋子离这里不远,拐两个巷子就到了。屋子是隔壁人家老屋隔出来的外间,中间砌一堵墙。屋子不大,难得的是带了个小院子。屋子朝北,常年不见阳光,所以租金也不贵。正好,夏天也挺阴凉的。

朱樱把薛瓒领进屋,也不知说什么,只好道:“我给你切点瓜。”她爱吃西瓜。每天出门前,把西瓜冰在井水里,卖了面回来能吃大半个。

“我不吃,你先收拾东西。”

“收拾东西?”朱樱疑惑。

“怎么,你还想吃了晚饭再走?”薛瓒瞥了她一眼。

朱樱沉默一下,道:“我不跟你回去。”

老实说,她确实想过他会来找他,一开始,甚至还梦到过。不过,她也知道,那是女儿家的小心思在作祟。她是不会跟他回去的,所以,他最好也别来找她。

薛瓒面上有了些怒气:“朱樱,你想闹到什么时候?”

他是真的生气了。她不告而别,他找了她两个月,得知她的消息,一刻也不停地来找她,身上还带着伤呢,她问也不问一句,一开口就是不肯跟他回去。

赌气趁夫君昏迷她连夜跑路,军师大人追妻万里,装病求照顾。

朱樱也有点火了,相处这么久,他竟还不了解她,以为她是在撒泼任性。转念一想,不过这事确实是她办得不够厚道。

她压下火气,心平气和道:“我没有在闹,你放妻书都签了,我俩已经没关系了,我跟你回去干吗?”

薛瓒迷惑地望着她:“什么放妻书?”

朱樱瞪大了眼睛:“你没看见?”她进里间,打开箱子,取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打开,递到薛瓒跟前,小心翼翼地道:“我放了一张在你枕头下面……”

待看清那纸上的字,向来在军中以儒秀著称的薛军师爆了粗口:“我他娘的什么时候写过这东西!”

朱樱心虚:“字虽然不是你的字,指印是你的。”

薛瓒瞪着那个血红的指印,他可以肯定没按过这东西。他伤的是胸口,又不是脑子,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
没等他问,朱樱就招认了。

“我承认,趁你昏迷的时候按指印,是我不对,但……”

“你,你好样的。”薛瓒气得头发昏,胸口受伤的那处隐隐作痛,他揪着衣襟,面色有些白。

朱樱忙去扶他,担心道:“伤还没好吗?”

薛瓒瞪了她一眼,要不是为了她,他何至于日夜兼程地赶路,还被她气得伤口发作。推开她,他勉强稳住心神,把那纸撕了:“这东西我是不会认的。”

朱樱却也没有响,低着头,声如蚊蚋:“你撕了也没用,我,我还有。”

薛瓒不怒反笑:“你还知道狡兔三窟啊!”

“那当然,我虽然不识字,但小时候我爹带我上山打过猎,兔子可机警呢……”

朱樱说着说着,觑着薛瓒的脸色,闭上了嘴。

“东西不要了,你现在就跟我走。”薛瓒直起身子,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。朱樱想挣脱,又怕弄到他伤口,只好抱着门板,死活不肯迈出屋子。

“薛瓒,你能不能讲讲理!”

“我不讲理?咱俩到底谁不讲理!”薛瓒怒火到了极点,“你趁我昏迷的时候睡了我,还抓着我的手在那纸上按了指印,你还好意思说我不讲理!”

朱樱忙慌忙松开门,去捂他的嘴,压低了声音:“你小声点儿,隔壁听得见的。”

薛瓒已被气到不管不顾,吼道:“为什么要小声,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……”

朱樱顾不上其他,捂着他的嘴,把他往屋里拖,关上门,跺脚急道:“我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!”

她承认,那天抓着他的手按下指印,正准备走,瞧着他那张俊秀的脸,越想越不甘心,总感觉这一趟亏了。便扯开他上衣,搞了些红红紫紫看上去让人误会的痕迹。

“我只是捉弄你一下,连裤子都没扒!”朱樱羞恼道。

薛瓒实在是被气到失去理智了。

那天,从昏迷中醒来,就感觉不对劲,睁眼一看,贾生一脸古怪,正盯着他衣襟大敞的胸口看,他顺势往下一瞧,由不得他不遐想。饶是病中,他的眼神也很犀利。贾生一个寒颤,差点跌坐在地上,苦着脸:“爷啊,不关我事啊,是嫂子干的,嫂子……跑啦……”

薛瓒一个怒急攻心,又晕了过去。

此刻薛瓒的情绪,比那时好不了多少。他面色本就白,生了气,又透出了红,白里映着红,有种病弱的苍白的美。

朱樱心一下子就软了。她放低了声音:“你要觉得心里憋屈,就写个休书,说我什么不侍公婆,善妒,嚼舌,或者无出,随便你怎么写都行。”

薛瓒觉得脑仁疼,正要同她理论,贾生在外敲门:“爷!”薛瓒拉开门,贾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。薛瓒脸色微变,大踏步往外走。

朱樱同他相处久了,也知道应是有军情,在身后唤:“等等。”薛瓒以为她要跟他走,转身时面色缓和了许多。谁料朱樱道:“三碗面,十五文,你还没付账呢。”

薛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贾生左看看,右看看,见他脸色不对,本着为自家爷身体着想的心,掏了铜钱递过去。

薛瓒临走前,又望了朱樱一眼。那眼神,反正相当不友好。朱樱却没放在眼里。她才不怕他。

回屋,开了西瓜,挖了一大勺,塞在嘴里,爽快极了。

其实吧,她对薛瓒不是没有过绮念。

她那时在京城支了个小面摊子,他常常来吃面。第一眼,她就记住他了。他人长得俊,性子好,看上去温和又儒雅。一来二去,两人混熟了,还会互相开开玩笑,打打趣。

有一天,她收摊晚了,碰上几个小流氓不守规矩,正好被他撞上,三下两除二就给打走了。

他蹲在她跟前,想要察看她扭伤的脚。见他神色凝重,她想缓和气氛来着,就玩笑道:“你要看了我脚,搁我们那儿,是要娶我的。”

他也笑:“那你愿意嫁吗?”

她贼笑:“有啥不愿意的,你模样俊,性子好,有家底,有权势,哪家姑娘家不想嫁个这样的郎君。”

他沉默了一刻,像是下定决心:“那就这样说定了,我三天后来下聘。”

倒是把她吓着了,她讪笑着不知该说啥好。

婚事,就这样,玩笑般地,定下来了。

即便是如今,想到那夜的暧昧旖旎,她的心里,还是甜丝丝的。

唉,要是所有的故事都停在那一晚就好了。

薛瓒一直没来。又两个月过去了,朱樱彻底放下心来。她已经打听过了,最近没有战事,他肯定没上战场。他是个军师,既然没上战场,也就没啥好忙的。不来找她,看来是真的撩开手了。

朱樱心情好得很,做事更加勤快。她没占薛瓒的便宜,离开时,就带了几身衣裳。他送给她的首饰和玩意儿,她一点都没拿。就是那几身衣裳,她也是挑素净的带的,还是太显眼了,穿着不像摆摊的样,被她收在箱底了。

这些年来,她自己也有些积蓄。来到这个小镇,卖了几个月的面,尤其是最近,生意越发好起来。她纠结着是先把住的屋子买下来,还是先租个卖面的铺子。

这天,她推着摊子,正要出门,还没出院子,胳膊上头一段忽然钻心地疼。她“嘶”地一声,痛叫出声,赶忙搁下摊子。最近太卖命了,擀面伤了胳膊,夜里发作起来,疼得睡不着。

朱樱缓了一会儿,打开门栓正要出去,就看见薛瓒站在门口,抬着手正要敲门。

两人面面相觑,朱樱惊讶:“不是没打仗吗,怎么晒黑了?”

晒黑了的薛瓒头也不回地喊人:“贾生,把面摊子推到巷子口去,顺便给她把面条卖了。”

贾生接过摊子,他一个练过武的大男人都觉得不轻,这下真有点佩服这个嫂子。推了几步,突然回头,哭丧着脸:“爷,我不会煮面条啊。”

那位向来好说话的爷根本没听见,拉起朱樱进屋,“啪”地一声关了门。

贾生欲哭无泪,不抱希望地问旁边的侯进:“你会吗?”

向来惜字如金的侯进回了三个字:“我会吃。”

院子内,朱樱一把甩开薛瓒,连日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,面色不虞地嘀咕:“不是说不来了吗?”

薛瓒精神头比三个月前好很多,负手而立:“我可没说。”

朱樱急了:“反正那放妻书上是你的指印。”

薛瓒嗤笑:“在哪呢?我怎么没看见。”

朱樱扭头就进了里屋,柜子里,没有,箱子里,没有,床板下,没有……

没有没有,统统没有。

“你!”她怒气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找薛瓒算账。薛瓒从怀中掏出几张纸,当着她的面,一张一张地数,一共十张。

朱樱气极:“我放在隔壁李大娘家的一张,你竟然也翻得出来!”

老虎不发威,把他当雌猫。不给点颜色看看,还真以为他这个军师是白当的。

薛瓒“刺啦”几声,把那些放妻书撕个粉碎。

朱樱眼前一黑,眼看着到手的美好生活就这样飘走了。泥人也有三分性子,何况是向来泼辣的朱樱。

上前几步,逼到他跟前,揪着他的衣裳,刚要拽,突然犹豫,也不知他伤好了没。上次还发作来着,虽然又过了两个月了,但那伤口那样骇人,不得花个大半年修养才能好啊。

薛瓒是何许人,自然看出了她的不舍,心里也软了,弯着腰,任由她揪着衣襟,温声道:“朱樱,跟我回去吧。”

朱樱一腔怒火没发泄出来,不由恼羞成怒,脱口而出:“你心里有别人,还要我回去干嘛!”

说完她就后悔了,本来想把这事烂在肚子里,一辈子不说的。

本以为薛瓒被说中了心思,会勃然大怒。谁知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,沉默许久,才问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朱樱坦诚:“成亲那晚。”

成亲那晚,薛瓒喝得酩酊大醉,但他醉了也是温和文雅的。朱樱坐在床边,瞧着他,怎么瞧心里都美滋滋的,直到听到他唤了一声“婉蓉”。她还安慰自己也许婉蓉是他逝去的娘,或者是早亡的姐妹呢。

第二天早晨醒来,也不知怎地,两人差点擦枪走火,要不是突然有军情来报,他俩差不多就会把昨头天晚上该做的事给做了。

朱樱向来心大,那一声“婉蓉”,在心里并未放太久。直到有一天,她拿着请人写的家书,去找将军夫人,想请托她送家书时一同带去边关。

将军夫人长得特别美,将军夫人性情温柔,将军夫人有一手好厨艺,将军夫人闺名“婉蓉”。

那封家书,她忽然就送不出去了。

大捷归来的那一天,将军府举办庆功宴,朱樱盛装打扮,坐在薛瓒身旁,总是忍不住看看他,又去看将军夫人。说句不好听的,将军魁梧健壮,但长得确实不如薛瓒。论长相,薛瓒同将军夫人是相配的。

那晚,薛瓒又喝多了,吐到半夜。朱樱给他打理好了,正要在他身旁躺下,就听见一声“婉蓉”。

她爬起来,坐在他身旁,愣愣地瞧他。脸还是那张俊美的脸,可人陌生得很。起身,抱了一床被子,到榻上睡。

她可不愿明早醒来,像新婚第二天那样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

此后,虽然同床,却不共枕。他像是知道她不愿,也没强逼她。冬天,有时候天冷,一觉醒来,两人紧紧相依,都故作淡定地起身。下了床,又是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模范。

朱樱叹了一声:“薛瓒,咱们都理智些。我问你三个问题,你的回答我若是能接受,我就跟你回去。”

薛瓒没有作声。

“你爱我吗?你喜欢我吗?你对我有好感吗?”

问是问得有些矫情,但这些话搁在朱樱心里许久,她离开时,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问出来的一天。

薛瓒艰难开口:“我当初同你成亲,我是想同你好好过的。”

朱樱点头:“好,我相信你,相信你当初对我是有好感的。不,就当你现在还对我有好感。你看咱俩在一起都一年多了,还停留在好感这个阶段,我觉得我挺失败的,也就没有必要努力下去了吧。”

她正色道:“薛瓒,我对你,爱还谈不上,但当初跟你成亲,肯定是喜欢你的。其实刚开始的时候,我还幻想有一天能同你夫妻和睦心意相通,生几个胖娃娃,带着他们上山打猎。现在我想清楚了,我不能指着那点子喜欢,巴巴地等在你身后,等你回头。这不是我朱樱的性子。薛瓒,人生也就短短数十载,我不想浪费在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身上。”

朱樱把心里话一下子全说了出来,舒坦极了。也不管薛瓒怎么想,撇下他,去了自己的面摊。她觉得薛瓒要是自觉的话,不用她赶,他也会走的。

幸亏她去得早,不然那一担面都得被贾生和侯进糟蹋了。

见朱樱来了,贾生留下来给她帮忙,侯进去找薛瓒。朱樱也没管他们。

到了午时,面卖完了,贾生帮朱樱把摊子推回家。临走时,犹豫了一下,对她道:“嫂子,劳烦您好好照料爷。”

朱樱皱眉:“他还不走?”

贾生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,悲戚道:“爷的伤口上有毒,您是知道的,那伤反反复复总好不了。他又不大肯吃药,嫂子你劝劝吧。”

朱樱接过药方,气得跺脚:“这人又不是小孩子,吃药还耍脾气。”

贾生刚出了巷子口,迎头就被侯进瞪了一眼:“你骗嫂子。”

贾生得意:“我这是在帮爷,你不懂,爷懂的。”

侯进问:“药方?”

贾生粲然一笑:“药方是我找将军府的大夫开的,全是强身健体,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”

侯进啧啧啧,果然阴险。

两人正说着话,就见朱樱匆忙从巷子里出来,赶忙闪到一边躲好。

“肯定是去给咱们爷买药了,夫人果真是舍不得爷的。”贾生洋洋自得。

果然,过了一会儿,朱樱一手拎着几包药,一手拎着一只打理好的鸡,急匆匆地进了巷子。

贾生嘻嘻笑:“看吧,没错吧。”

侯进由衷地佩服他:“你不做红娘可惜了。”

薛瓒是饿醒的,醒来就闻到一阵饭菜香。他这两个月一直在边关谋事,风餐露宿的,不是吃干粮,就是打猎吃烤肉,很久没有闻到家常饭香了。

他其实身子已经恢复好了。只是之前劳累了些,方才躺在朱樱的床上,抱着被子,闻着皂角香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,还睡得挺沉,连她回来都不知道。

顺着饭香,薛瓒来到了院子一角的厨房。朱樱正在灶台后烧火,忙得热火朝天,薛瓒站在门口就感到热气逼人,忙走进去:“我来烧吧。”

朱樱额间的头发全湿了,脸上红润润的,她揩了一把汗:“不用了,就好了。”起身,掀起锅盖,一股鲜香的鸡汤香气满溢出来。

薛瓒取了碗洗干净,递过去:“好香。”

朱樱指着旁边:“药已经熬好了,温着呢,你先喝药。”

“药?”

“是贾生给我的方子。”

薛瓒挑挑眉,端起药碗,闻了一下,嘴角勾起,慢慢喝起来。

朱樱一边盛鸡汤,一边絮叨:“不吃药伤口能好吗,你又不是小孩子,还这么任性。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。以后乖乖吃药,别让人家贾生为难。”

薛瓒含着笑,喝完药。

晚饭,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端上桌,朱樱给薛瓒盛了碗汤,又不停地给他夹鸡肉。薛瓒哭笑不得:“朱樱,够了。”

朱樱哼道:“还是好好补补吧,你身子可真虚,这一觉睡了多久了。”

薛瓒很想说他不虚,才刚领了人同邻国一支小队伍短兵相接,可说了又怕被朱樱识破,只好认下了这“虚”。

“吃了饭,歇一歇,就跟人家贾生和侯进回去。我喊了半天,两人也不肯来吃饭,这大热天的。”

薛瓒筷子一顿,突然没了食欲,忽然,他一手捂着胸口,面色微变。

朱樱吓了一跳:“是不是伤口疼?”

薛瓒点头,片刻,道:“没有关系的,他们有地方吃的。”

沉默了片刻,又低低道:“你是不是还在怪我,那天落水没有先救你。”

那天泛舟时,突雨疾风,朱樱和将军夫人同时被刮下湖,他想也不想,扑到湖里,把将军夫人捞了上来,见她面色惨白,咳得撕心裂肺,心急如焚,柔声安抚,手中一空,将军接过夫人,把他披在她身上的披风一把掷过来,瞥了他一眼,抱人疾步走了。

他被那一眼看得羞愧难当。明明发过誓只当她是将军夫人,情急之下,还是没按耐住。

转过身,朱樱正在身后。她是自己爬上岸的。春寒料峭的天,她浑身湿哒哒的,站在那里,可怜极了。她扯了扯嘴角:“那个披风,能不能借我披一下,我有点冷。”

朱樱也想到了那天的情形,摇头:“虽然确实挺难过的,但我不怪你。于情于理,你都没做错。于理,她是将军夫人,你是将军的下属,自然要以她的安危为己任。于情,她是你喜欢的人,先救她也是人之常情。你这样做,无可厚非。”

她又道:“何况,我会水,将军夫人不会水,人命关天的事,我不会因为这个记仇的。”

话虽如此,他当时不知道她会水,也不知道将军夫人不会水。情急之下的选择,最能见人心。

其实,事后,薛瓒面对朱樱,总是时不时地生发出愧疚。这愧疚让他也开始反思自己从前的言行,蓦然发现,自己虽然成了亲,同从前并没有两样。吃饭睡觉几乎都在郊外的军营,常常几天几天地不着家。

自那时起,薛瓒便时时回家吃饭睡觉,他仔细观察过,朱樱也无甚异常,便慢慢放下心来。
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突然……”

出了落水之事,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。

朱樱笑了笑。她怨他的不是他没救她。事实上,此后那一段时光,他们之间挺好的。她很开心,有很多琐碎却让她快乐的小事。

她甚至想着,这样下去,慢慢地,薛瓒心里也会有她的吧。

可老天爷没给她机会。那夜,在将军府,刺客来袭,当着她的面,他替将军挡了一刀,是致命的一刀。她虽然不懂武功,却也知道,当时的情形,凭他的本事,他其实是可以避开要害的。

她后来想想,也能理解。他用这一刀向将军谢罪,他是打算以死谢罪。

朱樱缓缓道:“薛瓒,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,有想过我吗?我是你的妻子,你有没有想过,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
薛瓒放下筷子,无法作答。她并非质问,语气也很平和,可那些话却像鞭子,句句抽在他的脸上,他无言以对。

朱樱淡淡道:“你昏迷了十天,我守在你床边。我就想,你要是死了,我就给你守节三年。你要是好了,我是万万不能再同你做夫妻了。”

薛瓒捂着胸口。胸口上的伤早就好了,方才不过是做做样子,可此刻,那处却隐隐有痛意散开,也不是特别疼,却让人忽略不得。

“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,咱俩这辈子,有夫妻的缘份,没有过一辈子的命数。我说心里话,能同你结过夫妻,我已经挺感谢老天爷的了。”朱樱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他碗里,“好好吃饭,吃了饭,你回家好好养伤,日子还长呢。”

薛瓒没再说话。朱樱见他像是听进她的劝,挺高兴的,饭也多吃了一碗。

吃完饭,薛瓒去洗碗,朱樱拦也拦不住。想着,反正他也要走了,就由着他吧。谁知,他洗了碗,擦干手,放下袖子,就站在堂屋门口,轻声道:“我今天不走。”

朱樱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啥,你说啥?”

“大夫说,我不能劳累,否则伤口发作得厉害。”

“那,我去给你备个马车?”

“马车也颠簸。”

“那你去客栈吧,我这里地方小,不大方便。”

“睡客栈,我不习惯。”

她记得他没这么娇惯的,还隐约记得,他们行军打仗,常在野地里过夜,以天为盖地为庐。

朱樱狐疑地望着薛瓒,要不是他一脸光风霁月,再加上贾生同她说话时担忧的模样,她真要怀疑,他是找什么借口赖在这里。

不过,也不大可能。他们之间已经说得很清楚,她的态度也很明确,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。

话说到这份上,朱樱也不好赶人。烧了水,喊薛瓒洗澡,见他连换洗衣裳都带了,不由又心生疑窦。

薛瓒仿佛不知她心中所想,微微一笑,眼眸清明,神情无辜。不得不说,他的神情样貌其实是极具迷惑性的。朱樱也觉得自己多想了,出门在外,谁还不带几身换洗衣物呢。

两人都洗完澡,朱樱端着木盆出门洗衣裳。临出门时,头一歪,示意薛瓒一同去。薛瓒正想着找什么理由跟上,这下如愿以偿,接过木盆就走在前面,走了几步,尴尬地停下脚步,他不识路。

巷子往深处走一段,豁然开朗,一条小河蜿蜒而过,在月光下发着亮。

朱樱蹲在河边,轻轻捶打衣裳。夏天的衣裳换洗得勤快,其实也不大脏。她洗过的衣裳,由薛瓒接过去,再过几遍水,拧干即可。

“你都这么晚出来洗衣裳?”薛瓒拧着衣服,眉头也拧着。

“怎么可能,今天不是你在嘛。”朱樱又不傻,她是寡妇的身份,晚上轻易不出门,会招惹是非的。

薛瓒这才松开眉头。

小河流水淙淙,两人配合默契,不一会,衣裳已经洗得差不多了。

薛瓒突然道:“朱樱,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?”朱樱茫然,而后摆手,“男女之事,你情我愿,没什么谁对不起谁的。”

“我昏迷的时候听见你哭了。”受伤时,薛瓒半昏迷半清醒,就是睁不开眼,听见朱樱在他床边嘤嘤地哭,声音也不大,就是搅得他心里难受得紧,很想爬起来安抚她。

朱樱现在想想都后怕:“你那时的样子骇人极了,我真以为你快死了。”

“我死了你会改嫁吗?”

“自然。我说过了,你死了,给你守节三年……”

“可我没死。”

朱樱白了他一眼:“那是你命好。”

薛瓒摩挲着手里的衣裳,是她今天穿的蓝色布裙,是温馨的颜色。

“嗯,我命挺好的。”声音笼上了一层月色,遮住了些许情绪。

朱樱不由又看了他一眼,想看出些端倪,却见他微微一笑,端起木盆,起身要走。朱樱去接木盆:“我来拿,衣服湿了,重,你伤还没好呢。”

薛瓒错身让开她,笑道:“还不至于这么不济事。”

晚间,朱樱铺好床,交代:“待会儿我出去,你把门栓好,可别让贼钻了空子。”

薛瓒愕然:“你去哪儿?”

“我去隔壁李大娘家睡一晚。”

“不行!”

“家里就一张床……”

“你睡床上,我睡地上。”

朱樱惊讶地望着他。不必这样委屈吧?

薛瓒撇过头,不自然道:“我,我有时候夜里伤口会发作,要吃药……”

朱樱了然。既然如此,她也就不坚持了,毕竟他的伤势不容小觑。

“那还是我睡地上吧,地上凉,我怕你吃不消。”

薛瓒没再多说,生怕她改变主意。

快到十五了,今夜的月光很亮,映得屋内亮堂堂的。静谧的夜,让白日躁动的一切,都安静了下来。

薛瓒白日里睡多了,没什么困意,就这样闭着眼睛,静静地想事情。

当时那一剑,他冲上去替将军挡了,望见将军坚毅的面容,电光火石间,那个念头就冒了出来。

他同将军数次出生入死,他救过将军,将军也救过他,他们之间,有主仆之谊,更有兄弟之情。

他卑微的龌龊的自认为不为人知的想法,将军其实一直是心知的吧,所以落水那天,才会给他那样的眼神。心知,却不点破,是因为信任,可他回报的是什么?

“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。记你一百军棍,你既不惜命,我替你了结便是了!”将军站在他床前,冷哼,“听说你老婆跑了,活该!”

是啊,是活该。

薛瓒仰面躺着,任由将军奚落。

一开始是有些生气的。他以为朱樱耍任性,把他搞得那么狼狈,离家出走,是在赌气,直到半旬过去了,还没找到她的人,他开始焦急,生怕她被人掳了,被人害了,或是被绑在哪个地方,脱不得身。

他根本没想过,是她自己不愿回来。想到昏迷时隐约听到她在床边嘤嘤的哭泣声,还有她日夜不离的照料,越想越心焦,恨不得即刻复原,亲自去把人找回来。

找她的人散出去一波又一波,又个个无功而返,那几个月他不知怎么过的,只觉得自己负了她。

朱樱爬起来,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,不知做什么。薛瓒闭着眼,努力平复呼吸,假装是入了眠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又躺回了地铺上。不久,就响起了细碎的鼾声。

薛瓒轻轻侧过身,就着月光,端详躺在地上的朱樱。

她其实长得很不错,长方脸,高挑身形,并没有尖细下巴,也并不是小巧玲珑,眼神常常熠熠生辉,也并不是惹人怜爱的濡湿眼眸,可整个人充满活力。

他第一次在她的面摊吃面,就觉得这位娘子是在很努力地生活,很热情地生活。

他自己出生贫寒,一步一步走到如今,几次出生入死,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。所以有时路过,看到这样一位大方爽利的娘子,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。

有时,劳碌了一天,晚上来吃一碗面,便也觉得放松好多,渐渐变成了他解压的方式。两人也渐渐熟稔,皆是举目无亲之人,或许是同病相怜,便也渐渐对她生了些怜惜。

那日,向她求亲,他是心疼她,想好好照顾她,可他也是抱着绝了自己那不堪之心的念想。

而那个遥不可及的梦,其实早该醒了,是他自己当断不断,伤人伤己。

此刻,他躺在这间小屋里,忐忑了几个月的心,终于稍稍安定,连月光都觉得是温柔可亲的。

薛瓒起身,把朱樱抱起来,她迷迷糊糊地睁眼,神志尚在梦中,呢喃着问:“伤口疼了?”

薛瓒这才知道,她方才起来,是想看他的伤有没有发作,心里软极了,将她放在床上,盖上薄毯,柔声道:“没有,你安心睡吧。”

朱樱“嗯”了一声,蹭了蹭被子,睡得香甜。

鬼使神差地,薛瓒俯下身,向她额间靠近。朱樱一无所知地睡着,他却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,忙制止住自己的绮念,蹲在床边,撑着下巴,在半明半暗中望着朱樱的脸,望了半宿,才躺回地铺上睡觉。

朱樱一觉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薛瓒连同地铺,都没了踪影。以为他走了,松了口气,起身,伸了伸懒腰,刚撩开里间的帘子,便见薛瓒端了两碗面进来。

“正要叫你起来呢,快去洗漱,吃早饭吧。”

“你做的?”朱樱凑过去一瞧,卖相不错,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。漱了口,洗了脸,挑了一筷子,咬一口,眉头一挑:“不错嘛。”

薛瓒微微一笑。看来她一直小瞧他,他也是穷苦出生,煮面算什么能耐。

两人相对吃面,静谧的清晨,叽叽喳喳的鸟叫,填补了沉默。

朱樱心里盘算着怎么提醒薛瓒,却见他搁下筷子,突然问:“你说你当初是喜欢我的,那现在呢……还喜欢吗?”

朱樱闷头吃面:“咱们不是都说清楚了吗?”

“你说清楚了,我还没问清楚。”薛瓒执意要个答案。

朱樱顿生挫败,戳着碗里的面条,有气无力道:“薛瓒,你回去吧,咱俩就这样算了。我离开你,不是要你出来追我,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过了。”

她刚说完话,薛瓒手中的筷子从指尖滑落,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趴在桌上,蜷成一团,浑身颤抖起来。(作品名:《追妻》,作者:满西楼。来自:每天读点故事APP,禁止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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